他是精通琴藝且貴為晉國的上大夫。

他是戴斗笠、披蓑衣的粗鄙樵夫。

兩個看似不會有交集的人,卻因為一曲高山流水,成為一對千古傳誦的至交典範。

他們就是春秋時期的俞伯牙和鐘子期。

人這一生,相識百人,不如知己一人。

何謂知己?

今天,讓我們一起來看一看高山流水背後的故事,或許就能明白。

蓬萊仙境苦練琴

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流傳了幾千年,伯牙撫琴,子期靜靜聆聽,這段經典友誼被無數後人傳頌為“知音”的典範。

回顧歷史才發現,俞伯牙最初在琴藝上並沒有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。

《琴操》《樂府解題》中均有記載過伯牙學琴的故事。

俞伯牙是春秋時期楚國人,他從小就非常聰明,由於天賦極高,得以拜當時很有名氣的琴師成連為老師。

三年之後,成連已將全部的技藝傳授給俞伯牙,伯牙也學習的很好,琴藝大長之後成為了當地很有名氣的琴師。

高手,總是有自己的苦惱。

因為他覺得自己在琴藝上還能夠達到更高的境界,但始終不得要領,不能夠“精神寂寞,情致專一。”

然而老師成連卻坦言自己只能教彈琴技藝,至於藝術的領悟和感受方面,他也不是很擅長。

但是成連的老師方子春是一代宗師,在移情方面非常擅長。

於是,俞伯牙準備好了充足的食物,與老師一起乘船至東海找方子春繼續深造琴藝。

當船行至東海的蓬萊山時,成連藉口要去接老師過來,便離開了。

很多天過去了,成連老師卻再也沒有回來。

伯牙抬頭望著波濤洶湧的大海,再回望島內一片寂靜的山林,只聽得:

“海水汩沒漰澌之聲,山林窅寞,群鳥悲號。”

孤獨寂寥的心情可想而知。

這個時候,伯牙不禁觸景生情,一種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,耳邊彷彿響起了大自然的和諧旋律。

仰天長嘆之後,伯牙音隨意轉,大自然的美妙和自己憂傷彷彿合而為一都融合進了曲子:

繄洞渭兮流澌濩, 舟楫逝兮仙不還。

移情愫兮蓬萊山,欽傷宮兮仙不還。

這便是後世傳頌的《水仙操》。

伯牙豁然開朗,原來是成連老師故意讓自己深處孤島,整日與海為伴,與樹林飛鳥為伍,獨自感受大自然,這才真正體會到了藝術的本質,創作出了真正的傳世之作。

俞伯牙就這樣成為了一代傑出的“琴仙”,他的琴聲能夠模仿大自然中的很多聲音,並且能夠表達各種感情。

荀子在《勸學篇》中曾這樣講:“伯牙鼓琴而六馬仰斜。”

憑藉這高超的琴藝,伯牙先是被任命為晉國宮廷樂師的首席,後來又被任命為晉國上大夫。

人生雖是平步青雲,然而高處不勝寒,世界如此之大,真心能夠聽懂他曲子的人並不多,理解他琴意的人更是一人沒有。

這種孤獨,比置身於孤島更加慘絕。

高山流水遇知音

有一次,俞伯牙奉晉君之命出使楚國,在返回的途中,他心繫故國的山水,一路走走停停。

中秋那天,他乘船來到了漢陽江口時遇到了暴風雨,由於風雨所阻,伯牙不得不將船停泊在岸邊等待雨停。

雲開月出時,風浪漸漸平息,伯牙望著天空中的一輪明月琴興大發,開始專心撫琴。

正當他沉醉在優美的琴聲中,忽然覺得手下一緊,琴弦被撥斷了一根。

琴有誤,高人顧。

按照當時的說法,若有勢均力敵的高人相遇,樂器因為通人性會作出一定的反應,比如斷弦等。

作為琴中高手的伯牙向來自負,不信這荒野山林中有懂自己琴藝之人,便命僕人去尋找,卻見僕人帶過來一位衣衫襤褸的樵夫,這位樵夫便是鐘子期。

子期告訴伯牙他生活在漢水邊,以砍柴為生,閒暇時喜歡讀書,剛才被美妙的琴聲吸引,這才不由得聽了起來,並非有意偷聽。

伯牙藉著月光打量著樵夫,果然身旁放著一擔柴,伯牙不信樵夫能聽懂自己的曲子,便有心為難:

“你既聽得懂琴聲,那就說說看我彈的是什麼曲子?”

樵夫淡定回答:

“先生剛才彈的是孔子贊弟子顏回的曲譜,只可惜,到第四句的時候,琴弦斷了。”

伯牙感慨自己以貌取人,暗暗讚嘆樵夫的談吐不凡,便邀樵夫到船上細談。

接著樵夫子期又認出伯牙所彈之琴為伏羲氏造的瑤琴,又把這瑤琴的來歷意義說了出來:

“此琴材質取自梧桐樹,且只取中間部分,後放置於江水中浸泡七十二天,後擇良辰吉日製作而成。

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,嘯虎聞而不吼,哀猿聽而不啼。乃雅樂之好處也。”

當今能知此琴來歷的人並不多,伯牙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,卻也擔心他是“記問之學”,忍不住再次考驗子期:

孔仲尼鼓琴於室中,見貓方捕鼠,顏回能聞琴中貪殺之意。

我心中所念,足下能聞而知之否?

於是,伯牙便撫琴彈奏,請子期辨識其中的寓意。

這便是春秋戰國時期鄭國人列禦寇所著的《列子·湯問》中,記載到的俞伯牙與鐘子期高山流水的故事:

伯牙心中想著巍峨的高山,子期回應道:“善哉,巍巍乎若高山。”

伯牙又鼓琴一曲,意在潺潺流水,子期回應道:“善哉,洋洋乎若流水。”

伯牙聽後不禁驚喜萬分,自己琴聲表達的意境過去從未有人能聽得懂,而眼前的樵夫竟能聽得明明白白。

伯牙到子期面前一揖到地,感慨竟在這野嶺之地,遇到了久久尋覓不到的知音。

合意客來心不厭,知音人聽話偏長。

兩人在船中伴著美酒暢談,越聊越投機,不覺便到月淡星稀,東方發白。

分別之時,兩人竟生出些相見恨晚的感覺,便結為金蘭。

伯牙邀請子期隨行同遊,但子期以“父母在,不遠遊”遺憾拒絕,伯牙贈黃金二笏,並且約定明年中秋再到此地相會。

集賢村裡高人藏

世人多感慨伯牙與子期“高山流水遇知音”的故事,卻不知樵夫子期與上大夫伯牙的知音之遇並非偶然。

和伯牙相比,史書中對於鐘子期的介紹卻少之又少,只是知道子期也是楚國人。

據《左傳》記載,鐘子期雖為樵夫,卻是楚國宮廷琴師鐘儀的族人。

公元前582年,晉侯在軍中視察時發現了鄭國獻來的楚國囚犯鐘儀,鐘儀自稱是伶人,所彈奏的調子都是南方楚調。

晉侯被鐘儀不忘故土的精神所感動,便把他送回了楚國。

由此可見,鐘子期一族世代為楚國的宮廷樂師,所以他絕不是普通的樵夫。

還有一種傳聞,鐘子期之父最初是遠近聞名的民間樂師,就在他名聲日隆之時,被召進宮中作為宮廷樂師。

擅長彈琴鼓瑟的鐘父憑藉自己的技藝在宮中站穩了腳跟,也在這裡遇到了自己一生的摯愛;

然而那時的宮女都是屬於國君的,後來宮女懷孕了,鐘父便想盡辦法帶著宮女逃到了集賢村,鐘子期便在這裡出生了。

集賢村是一個賢隱集聚的地方,都是隱姓埋名的人家,所以鐘子期耳濡目染的都是賢人之範,為人處事也有君子的風範。

由於繼承了父親的音樂天賦,聰穎靈慧的鐘子期對於音樂有著獨特的領悟能力。

他卻選擇做一個隱居於山林間的樵夫,閒雲野鶴的生活雖談不上光宗耀祖,卻也是怡然自得。

所以鐘子期雖是樵夫,在音律方面的造詣卻是非常人能比的。

據《呂氏春秋》記載,有天晚上子期聽到有人擊磬的聲音甚是悲傷。

天亮之後喚來擊磬者問道:

“為何你擊磬的聲音如此悲傷?”

擊磬者回答說:

“我的父親殺人不成,自己卻送了性命。

我的母親受連累成了官府的奴隸,我也因此為官府擊磬。

我三年未見母親,昨日偶然遇見,打算為她贖身,卻沒有錢財,自身又為官府所有,因此悲傷。”

子期說:

“悲在於心,而不在手,亦不在木石之上。

人感到悲傷,而木石相應,是至為真誠的緣故。”

由此可見,子期不只是古琴的知音,於其他樂器亦如此。

留得賢名萬古揚

一個是行於世的高手琴師,一個是隱於村的懂琴之人,相識已是幸運。

但世事無常。

伯牙心懷子期,第二年的中秋他如約來到漢陽江口,卻沒有等到鐘子期前來赴約。

伯牙便焚香撫琴召喚這位知音,卻發現琴聲哀怨淒切,伯牙擔心子期若非父喪,必是母亡,所以才寧失信於他,不肯失信於親。

伯牙便這樣一夜未睡,只等天明上崖探望知己。

第二天伯牙向一位老人打聽子期的下落,才知鐘子期已經染病去世。

至於子期去世的原因,史書中無確切記載,有傳說鐘子期念伯牙知遇之恩,白天砍柴,晚上攻讀史書,數月之間便心力交瘁而死。

臨終前曾留下遺言,要把墳墓修建在江邊,這樣到八月十五相會時,才能聽到伯牙的琴聲。

伯牙聽到老人的話,萬分悲痛。

曾經的知音,如今變成了山野中的一抔黃土。

痛失知音的伯牙來到鐘子期的墳前,淒楚地彈奏了一曲“高山流水”,之後便挑斷了琴弦,把心愛的瑤琴摔在了青石上。

這便是馮夢龍的《警世通言》中記載的,俞伯牙摔琴謝知音的故事。

摔碎瑤琴鳳尾寒,子期不在與誰彈?春風滿面皆朋友,欲覓知音難上難!

據史料記載,伯牙自此不再染指音樂,痛失知音的遺憾一直陪伴他的終身。

“絕弦謝世人,知音從此無。”

兩位知音的友誼感動了後人,如今在他們相遇的地方,築起了一座古琴台。

千金易得,知己難求。

明代馮夢龍將伯牙子期的友情總結為四句話:

“勢利交懷勢利心,斯文誰復念知音!伯牙不作鐘期逝,千古令人說破琴。”

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至今仍被人們傳頌,這或許是因為知音如愛情一樣,可遇而不可求。

高朋滿座,客似雲來,然而能夠真正交心的又有幾個。

就如同曹雪芹在《紅樓夢》中這樣說:

“黃金萬兩易得,知心一個也難求。”

行色匆匆的人世間,若有一人能分享生命中的悲喜,將是平凡人生中的珍貴。

這個人不一定要朝夕相處,卻能夠心有靈犀。

真正的知己,貴在知心。

人這一世,若有幸擁有一知己,還望好好珍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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