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明氏得了一場重感冒,兩隻眼睛就全瞎了,對面站個人她也看不見。

雙目失明前,陳明氏是十幾口人大家的戶主,今後,誰來執掌這個祖孫三代的大家庭,村里人議論紛紛。

近二十年裡,陳明氏是賈家店村響噹噹的人物。

她三十七歲守寡,一副剛強的身軀把四個子女養大。當年,她曾經是一朵花,水靈靈的美。丈夫去世以後,很多光棍漢追求她。一天深夜,一個光棍漢背著一袋玉米來到她家,說是要貼一貼她的臉。

她沒急也沒惱,輕輕地叫了一聲大哥,將那人推出了門。第二天,她領著孩子,把那袋玉米又送了回去。她總是對前來提媒的人講,什麼時候呼蘭河的水流上了紅石山,我就再找一個人家。不然,我就死了這條心。光棍們見她守寡守得堅決守得乾淨,心裡都十分敬佩她。她推碾子拉磨的,總是有那麼一兩個人來幫她的忙。她感激這些人,逢年過節,就請人家吃一頓飯。光棍們也挺樂,可以藉她上菜的機會,看一看她的手。

她很大義,大兒子剛到十八歲就送上了解放戰爭的前線。她常說,是鐵就該捻釘,好男就得當兵。大兒子從火線鍛煉出來了,入了黨,立了三等功,退伍後,回鄉當了村長。

她很有遠見,看二兒子是個讀書的材料,就苦著難著供二兒子讀書。二兒子師範學校畢業以後,回村當了小學老師。

她很靈活,看小兒子調皮,但是手很巧,就讓小兒子學了木匠。

母親眼睛瞎了以後依然管家,臨終前,兒子發現錢匣子裡只有一沓紙
她很開通,唯一的一個女兒,相中了一個遠在哈爾濱的瓦匠。她一分錢彩禮沒要,就讓姑娘夾著包嫁過去了。

她很權威,家裡的事情是絕對說了算。家裡錢不多,但也不斷,錢匣子的鑰匙總是拿在她的手裡,兒媳婦買一根針一條線也得朝她要錢。來人到客的伙食,都是她親自安排。

她很精明,全家人換季要多少尺布,春天下醬要多少斤鹽,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兒媳婦納鞋底的麻繩,她計算到尺;兒子做棉衣的棉花,她計算到兩。

她很公道,三個兒媳婦沒有遠近,十二個孫兒孫女也沒有親疏,甚至兒媳婦的婆家來人,都是一樣的飯菜。

她很嚴厲,不管是兒子媳婦,犯了不該犯的錯誤,都要直溜溜地給她跪著。她不罵人,但兒子媳婦都懼怕那雙發怒時噴火的眼睛。

她很自律,頓頓都吃孫子的剩飯,衣服上補丁摞著補丁。

她很陶醉,每年的春節,兒子媳婦,孫兒孫女齊刷刷的一大溜給她磕頭,她真是像皇帝一樣的威風。

現在,她的眼睛瞎了,可能一切的一切都要改變了。夜裡,她反反复复地摸著手裡的鑰匙。鑰匙交給誰好呢?她想來想去,交給誰也不放心。

大兒子試探地問她,媽,這個家今後怎麼辦呢?

她斬釘截鐵地說,由我接著來管!

二兒子委婉地說,媽,這些年你太累了。

她舉著鑰匙說,我願意做的事情,就不累。

小兒子直白地說,媽,你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。

她拍了拍胸脯說,我的心裡,什麼都能看見。

兒子媳婦還能說什麼呢,這個大家只能由她接著來管。

白天,她一雙失明的眼睛,拿著無聲的鑰匙,跌跌撞撞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。夜裡,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不睡覺,想著明天每個人要做的事情。

不知道她是老了,還是雙目失明的緣故,決斷的事情錯誤越來越多。一次,她讓大兒媳去供銷社買了一些花布,給三個小女孩都做一件花布衫。結果,花布買少了二尺,三件衣服各少了一個袖。還有一次,她半夜裡就讓值班的二媳婦起來做飯。結果,飯菜都涼了,公雞還沒叫。

兩個調皮的孫子知道奶奶看不見,就從她那裡要錢花,說是買書買本。她摸摸嗦嗦地打開鎖頭,從錢匣子裡拿出錢來。孫子乘機就拽走一張。孩子們就是不偷,她的手有時也不准,常將大錢錯當成小錢,拿給了孫子。孫子拿著多餘的錢,就去供銷社買糖球吃。三個媳婦偷偷地湊到一起說,這樣把孩子都慣壞了。

這樣稀里糊塗地管著,兒子媳婦還不能說她管的不好。

過一段時間,她總是要問,你們看我管的還行吧?

兒子說,管得很好;媳婦也說,管得很好。

她的嘴角掛著一絲滿足,心想,別看我眼睛瞎了,心裡可亮著,管家還比你們都強。

村子里傳開了一句歇後語,陳明氏管家——瞎支!

她聽到了就罵,罵他們缺德做損,罵他們有眼睛沒有心。罵著罵著,她就病了,病得起不來炕。她對兒子們說,你爹快來接我了,他那裡沒有人管家!

臨終前,她叫人拿過了鑰匙和錢匣子,說要交給大兒子來管。

大兒子打開錢匣子,裡面沒有錢,就是一些跟錢一模一樣的紙。

家裡的那些錢,不知道是讓哪個孩子換走了,還是讓哪個兒子媳婦換走了。

全家人頓時都愣住了,不知道怎樣說才好。

大兒子到底是個當村長的人,無聲地接過了鑰匙,有響動地把“錢”認真點了點,真心真意地說,謝謝媽,這些年給我們攢了這麼多的錢!

陳明氏閉上眼睛離開了這個世界,大兒子把錢匣子裡的那些紙全給她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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